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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内篇注·大宗师第六②  

2010-04-11 20:48:20|  分类: 易经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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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内篇注
憨山德清撰
 
卷四
大宗师 ②

  南伯子葵问于女妫(音释:居为切,音冯。此人名皆重言也。撰出个人来,设为问答,不必求其实也)曰:“子之年长矣,而色若孺子,何也(问其年老大而色若婴儿,借以发起必有所养,将以发启工夫也)?”曰:“吾闻道矣(此即要引人学道也)。”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学耶(此因闻说闻道,则惊诧其言,谓道岂可学之耶)?”曰:“恶!恶可(二字皆平声,惊叹之意。上恶字,叹其道难言;下恶字,叹其道不是容易可学,要是其人乃可)!子非其人也(言道非容易可学,况于非学道之人。何以见得)。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才谓天赋之根器,犹俗云天资也)而无圣人之道(言有美质而无进道志向),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言我有圣人之道,而无美质,故多费苦工夫)。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言我欲教卜梁倚以大道,其亦可教,但无志向。论才亦庶几可成,第不知可能造就而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言学道之人才德双美者,固是难得。有此全质,则学之亦易矣)。吾犹守而告之,三日而后能外天下(天下疏而远,故三日而可外。此言教之一次也);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物渐近于身,故七日而忘);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生则切于己者,故九日之功乃外);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平旦也。彻,朗彻也。谓已外生,则忽然朗悟,如睡梦觉,故曰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独,谓悟一真之性,不属形骸,故曰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谓悟一真之性,超乎天地,故不属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谓了悟性真,超乎天地,量绝古今,则见本来不死不生)。杀生者不死(生者,有形之累也。既悟性真,则形骸已外,物累全消,故曰杀生则一性独存,故曰不死),生生者不生(形化性全,则与道冥一,而能造化群生。而一真湛然,故曰生生者不生)。其为物也(物,指不死不生之道体也)无不将也(谓此道体千变万化,化化无穷,故无不将也。将者,以也),无不迎也(在乎人者,日用头头,左右逢元,故曰无不迎也),无不毁也(谓此道体陶镕万化,挫锐解纷,故曰无不毁),无不成也(触处现成,不假安排)。其名为撄宁(撄者,尘劳杂乱困横,拂郁挠动其心,曰撄。言学道之人,全从逆顺境界中做出,只到一切境界不动其心,宁定湛然,故曰撄宁)。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此释撄宁之意,谓从刻苦境界中做出,故曰撄而后成者也)。”

  此前论大道,虽是可宗可师,犹漫言无要。此一节,方指出学道之方。意谓此道,虽是人人本有,既无生知之圣,必要学而后成。今要学者,须要根器全美,方堪授受。授受之际,又非草率,须要耳提面命,守而教之之方。又不可速成,须有渐次而入。故使渐渐开悟,其三日外天下,七日外物,九日外生死,而后见独、朝彻。此悟之之效也。既悟此道,则一切处,日用头头,触处现成,纵横无碍。虽在尘劳之中,其心泰定常宁,天君泰然,湛然不动。工夫到此,名曰撄宁。何谓撄宁?盖从杂乱境缘中做出,故曰撄而后成者也。观此老言虽蔓衍,其所造道工夫,皆从刻苦中做来,非苟然也。今人读其言者,岂可概以文字视之哉。

  上言入道工夫,下言闻道,盖亦从文字中悟来。故以重言发之。

  南伯子葵曰:“子独恶乎闻之(此问闻道之原)?”曰:“闻诸副墨之子(副墨,文字也。言始从文中来),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洛诵,言包洛而诵习也。意谓诵习文字,久而自得也),洛诵之孙闻之瞻明(瞻明,言见有明处,乃因文字有悟处也),瞻明闻之聂许(聂许,谓从耳闻,声入心通,而心自许也),聂许闻之需役(需,待也。役,使也。言心虽有悟,必待验之行事之间,一切处现前不昧,与道相应,然后造妙也),需役闻之于讴(于讴,涵泳吟咏之意),于讴闻之玄冥(由涵泳讴吟,而有冥会于心,乃造道之极也),玄冥闻之参寥(参寥者,空廓广大、虚无之境。谓道之实际也),参寥闻之疑始(言入于无始,乃归极于此学道之成也)。”

  此一节,言圣人得此大道,不无所闻。盖从文字语言中,有所发明,以至动用周旋、讴吟咳唾之间,以合于玄冥,参于寥廓,以极于无始,至不可知之地。必如此深造实证而后已,如此殆非口耳而可得也,是乃可称大宗师。前来发明大道可宗,悟此大道者可称宗师,但未见其果有其人否耶?恐世人不信,将谓虚谈。故向下撰出子祀等,乃实是得道之人,以作证据。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语,曰:“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尾也);孰知死生存亡为一体者,吾与之友矣(意谓从无形而适有形,而人之此身,皆道之所化。故以无为首者,从无有生也;脊者,身也;尻者,尾也,谓生之终也。言谁能知此无生之生者,则可相与为友矣)!”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言心同道合,故为友也)。子舆有病,子祀往问之。曰:“伟哉,夫造物者以予为此拘拘也(此子舆自叹:造物有力,壮哉!能使我于大化之中,将以予为此拘拘之形也)。曲偻发背(此下子舆言其病状,谓形已佝偻残废,且又痈疮),上有五管(言形佝偻,则五脏之管向上也),颐隐于齐(言形曲,则两颐限隐于齐下也),肩高于顶(颐限则两肩耸高于顶),句赘指天(句赘,顶髻也。言颐隐而项缩,故髻指天也),阴阳之气有沴(沴,凌乱,言不和也。言虽从天化受形,以阴阳之气凌乱不和,故使我形骸如此之残废不堪也),其心闲而无事(言以形废,而心转无事。此足见其能以道自适,不以形为累也)。”跰跣(音释:跰,北盆切,音迸。跣,相然切,音仙)而鉴于井(跰跣,扶曳也。谓恐自知不明,又鉴于井,则现身如影矣),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因鉴于井,自见其状,乃叹曰:夫造物者既拘拘为我此形矣,又复使我如此残废之恶状耶)。”子祀曰:“女恶之乎(子祀因见子舆之叹,乃问之曰:子恶此形耶)?”曰:“亡,予何恶(亡,绝也。子舆意谓,我心不但绝然无恶,而方与之俱化也)!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浸假,造化也。言从无形造化之中,渐渐而适于有形,即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之而求时夜。时夜,言鸡报晓也);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鸮炙(若化予之右臂为弹,予即因之而求鸮炙。言以弹击鸮,以充炙也);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而乘之,岂更驾哉(此言有道之士,既视此身如痈疮,而不足观;且又视之如影,而不可执。是则不但无累,而且与之俱化。故又能借假修真,因此而求有实用。是则此身虽为异物,若果能化之,则形神俱妙。真人乘此以游人世,岂更驾哉)!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解也(言真人忘形适真,形神俱妙,不以得失干心,安时处顺,无往而不自得,故哀乐不能入。如此,是古之所谓悬解者也。言生累如倒悬,超乎死生,则倒悬解矣。故云悬解)。而不能自解者,物有以结之(人人本皆如此无累,超然悬解;而人不能解之者,乃自我以结之也)。且夫物不胜天久矣,吾又何恶焉(言人任造化而迁,故人不能胜天。既不能胜,则任之而已,又何恶焉)!”

  此一节,言真人真知,形本无形,今既适有形,则为生累。故真人视之如痈疮而不可爱,如影而不可执。如此则但任造化之所适,了无得失之心。故死生无变于己,所以安时处顺,哀乐不入。此所谓悬解者也。如此看来,人人本来天然解脱,但人自苦于形累,而卒莫能自解者,非天之过,乃人自结之耳。且夫天人之际,本来人不胜天,吾于此看破久矣;虽有此假形,吾有真用,又何恶焉。此其所以为真人,是可宗而师之者也。

  俄而子来有疾,喘喘焉死将(上言四人为友,而子舆之妙已知之矣。今又发子来二人之妙。喘,气喘急而将死也)。其妻子环而泣之。犁往而问之曰:“叱!避!无怛化(叱避,言呵斥其妻子,使避之也。怛,犹惊也。此言真人与造化游,非妇人小子所知,故叱使无惊之也)!”倚其户与之语曰:“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言不知造化又将汝作何物也)?以汝为鼠肝乎(鼠肝极细)?以汝为虫臂乎(虫臂不坚)?”子来曰:“父母于子,东西南北,唯命之从。阴阳于人,不翅(止也)于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悍(违戾也)矣,彼(指造物)何罪焉(言造物亦非有心要死我也,故曰何罪)?夫大块(天地也)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言造化既全我一生,我任造化而游,是为善生。既任化而生,则不贪生,故谓善生。然死亦从化,是为善死,吾又何择焉)。夫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且必为镆琊(神剑名)!’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偶然触之,曰一犯)人之形(言在万化之中,偶然触犯而为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物者必以为不祥之人(言万物不可胜数,而自独以人为善,是不知造化者,乃不祥之人也)。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言天地万物,俱在造化均陶之中,何物而非载道成形,何往而非道之所在,如此又何往而不可哉)!成然寐,蘧然觉(言死生梦觉,故死但如寐,生如觉,夜旦梦觉而已,又何必取舍欣厌哉)。”

  此一节,言真人所得,殊非妇人小子之所知,故子犁叱避,以形容其必有真知,然后为真人。必若子来之顺化而游,死生无变,无生可恋,无死可拒。要学人必造到如此超然独得之妙,纯一无疵,方为学问能事之究竟处。是可称为大宗师矣。

  上言真人能顺死生,不知从何致此?故下以子桑户三人发明,乃方外了道之人所能。此叚学问,非方内曲士所知。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友,曰:“孰能相与于无相与(无相与,言大道无形之乡),相为无相为(言大道寂莫,无为之境),孰能登天游雾,挠挑无极(言超然世外,游于万物之表),相忘以生(虽生而不见其有生),无所终穷(言心与道游于无始无终,即此便见真人游世之若此)?”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言道合心同,忘形相与),遂相与友(唯真人乃知真人,故三人为友)。莫然有间(居顷之间),而子桑户死,未葬。孔子闻之,使子贡往待事焉(夫子使子贡往吊,以待葬事,将尽礼也)。或编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来桑户乎!嗟来桑户乎!而(汝也)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猗(猗者,叹辞也。言汝幸已返其真,而我尚且为人,可叹也)!”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临尸而歌,礼乎(子贡执礼,言临尸当哭,不当歌也)?”二人相视而笑曰:“是(指子贡)恶知礼意(言礼之意,重在返本。谓子贡不知此也)!”子贡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耶?修行无有(言不捡于礼,不能饰行,故曰修行无有),而外其形骸(不以死生为事),临尸而歌,颜色不变(全无哀戚之容),无以命之(命,名也,不知唤他作何等人物)。彼何人者耶(言毕竟是何等人耶)?”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言彼超脱凡情,游于世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者也(言未能超脱世网,故云游方内)。外内不相及(言彼方外之人,以世俗之礼加之,则非所宜。言不当吊也),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则陋矣(言我本不当使女往吊,此诚我之鄙陋见也)!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相者,犹助也。言造物本无形,彼以为人之形,乃助造物之生意耳),而游乎天地之一气(言彼虽处人世,其实心游乎未有天地已前,与大道混茫而为一也)。彼以生为附赘悬疣(赘疣,乃山中之人项上之瘿瘤,以喻形乃道之赘疣余物也),以死为决疣溃痈(彼视身如赘疣、为痈疽,以为生之大患。今幸而死,则如疣痈之决溃,方为大快活事,又何以死为哀耶)。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言彼以生为大患,以脱形骸为轻举,返乎不生不死之乡,又何知有死生先后之所在耶)!假于异物(以性真而借四大以成形,如假托异物,元非己有也),托于同体(言心与道游,故云托于同体);忘其肝胆(言以生为寄,故不见有形骸,故曰忘其肝胆),遗其耳目(言虽游人世,如不闻见,故云遗其耳目);返复终始,不知端倪(言真人游于大化之中,返复往来,无所穷极,又安知以生为始、以死为终乎);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又乌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以观(示也)众人之耳目哉(言真人处世如寄,以形骸为大患,故忘形释智,超然物表,遨游于尘垢之外,逍遥于无为寂寞之乡。又何能愦愦然以世俗之礼,以示众之耳目哉!借重孔子此言,乃明方内夫子,亦未尝不知有方外之学也)!”

  此一节,言方外真人之学,逍遥物外,自得之妙,非世俗耳目之所及。故托孔子、子贡发挥,将以破迂儒执礼法之曲见,以解愦愦之执情,亦将使其自得超然之境。斯正此老着书之本意也。

  子贡曰:“然则夫子何方之依(子贡因闻夫子说方外真人之道如此,故问夫子自处何方之依)?”孔子曰:“丘,天之戮民也(此夫子自谦,言己未免生累。盖悬之未解,乃天之戮民。言未能忘桎梏也)。虽然,吾与女共之(夫子言,虽然我未超脱,与女均之,今且与女共游于方外)。”子贡曰:“敢问其方(问远举超脱之方)?”孔子曰:“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人之以道为命,如鱼之以水为命)。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言养鱼尚劳功用);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言人造乎道甚易,放下便是。故云无事而生定)。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穿池而养鱼,尚难忘,不若放之江湖,则自然忘矣。如人能造乎大道,浩然大均,则无不忘矣)。”子贡曰:“敢问畸人(子贡意谓方外之人,乃独行之君子,故问畸人。畸,居宜切,音击,独也。谓不知独行之人,比方外何如)?”“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孔子言彼方外者,亦畸人也。但彼畸于人,而侔合乎天。若世之独行君子,矜矜自持,不能逍遥自在者。是乃天之小人,则为人中之君子;人中之君子,则为天之小人,第未能与天为一耳)。”

  此一节,言孔子方内之圣人,亦能引进于方外之学。意谓世之拘拘者,亦可与造乎大道。故以子贡之才智,尚去道远甚,况其它乎。

  下明方外之道,方内亦有能行者,第俗人不识耳。故借颜子发明,孔子以开其迷意。若颜子之好学,诚可以深造而自得也。

  颜回问仲尼曰:“孟孙才,其母死,哭泣无涕(无心于哭),中心不戚(全无哀意),居丧不哀。无是三者,以善丧盖鲁国(以善居丧之名,以盖鲁国),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名不副实)?回壹怪之(壹,谓一,常怪之)。”仲尼曰:“夫孟孙氏尽之(言能极尽丧礼也),进于知矣(言世人但知世俗之礼,而不知天。今孟孙氏乃尽于知天,故人之返本,乃礼之实也),唯简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简矣(言孟孙知其本无生死,又何假以哀为礼哉。但世人常情,必以哀为礼,故欲简之;而不得,故人哭亦哭,乃不得已而从俗之情耳。今哀而不戚,则已有所简矣)。孟孙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言孟孙子悟不生不死之道)。不知就先,不知就后(言以了悟不生不死,故虽生而如不有生,故云不就先;虽死而知本不死,故不就后,坦然大化之中)。若化为物(言孟孙自视其形,在大化之中,若忽焉化为一物耳),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言不知其所以生,故今虽处形骸,但待其所不知之大化,听其尽之而已,岂有情识哉)。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言方将化,恶知有不化者有焉)?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言世人但知固守其形,将谓不化。彼恶知造化密移,而念念已化哉)?吾特与汝,其梦未始觉者邪(言化而不化,乃死生一贯,唯大觉方知。且吾与汝,皆在梦中而未觉者也)!且彼有骇形而无损心(到此方言,孟孙之母虽死,而不死者存,但形死耳。故曰有骇形,如豚子之视死母而走也。若其天真之性,湛然不迁,所谓死而不亡,故曰无损心),有旦宅而无情死(言其生如旦,其形如宅。谓假形虽化,而真宰长存。故曰有旦宅,而无情死。情,实也)。孟孙氏特觉(死而不死之理,孟孙特悟于此),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孟孙已知其母不死,但以世情不得不哭,故其所以乃如此哭而不哀切也)。且也相与吾之耳矣(言既知死而不死,则视已死之孟母,即未死之孟孙。故相较之,乃吾之耳相与,谓一体而视也),庸讵知吾所谓吾之乎(言死生一条之理,若吾之之言此,岂常人所能知之乎?下以梦喻吾之之意)?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厉,犹戾也),梦为鱼而没于渊(言吾之之意,女未及信。我且问女:且女梦为鸟,则飞戾于天;梦为鱼,则没于渊。然梦中之鱼鸟,即不梦之颜回。是乃吾之之意也)。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其梦者乎(言女方今对我言者,乃不梦之颜回耶,乃梦中之鱼鸟耶?若言是颜回,则女已化为鱼鸟矣;若言是鱼鸟,不妨现是不化之颜回。女试自看死生一条之理,固如是乎?此数语极奇,最难理会)?造适不及笑(适者,称意之极,则笑亦不及),献笑不及排(如人诙谐献笑,至发笑处,则女排不及。言死生一贯之理,必须顿悟,乃自知之,非言可及也),安排而化去,乃入于寥天一(寥天一,乃大道寥廓冥一之天。此由初心造道功夫,故如安排;及夫纯一,到大化之境,自然顿悟,不假作为,而自证入也)。”

  此一节,言方外之学,方内亦有能之者,第在世俗之中,常情所不识,必有真人,乃能知之。故借重颜子与圣人开觉之。此段最是惺悟世人真切处。

  上言了无生死,乃造道之极,要在顿悟。下言世人必欲学道,须将仁义、恭矜、智能、夙习之事,一切屏绝,乃可入道。

  意而子见许由,许由曰:“尧何以资汝(何以教汝)?”意而子曰“尧谓我:汝必躬服(行也)仁义而明言是非。”许由曰:“而奚来为轵(奚,何。轵,助语辞。言又何为来耶?意谓女已被尧教坏了也)?夫尧既黥(拔其须,则毁其面貌)汝以仁义(言以仁义伪行坏了本来面目),而劓(割其鼻也)汝以是非矣。汝将何以游夫遥荡(逍遥之境)恣睢(纵横也)转徙(变化)之涂乎(言汝已被尧以仁义是非,坏了汝本来面目,而拘于仁义是非之场;又何能游于逍遥大道之乡乎)?”意而子曰:“虽然,吾愿游其蕃(言虽不能入大道之奥,亦愿游其蕃篱)。”许由曰:“不然。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言汝心既盲瞽,难以与大道也)。”意而子曰:“夫无庄(古之美貌者)之失其美,据梁(古之有力者)之失其力,黄帝之忘其知(言至人之善救,能使人人失其平昔之所自有),皆在炉锤之间耳(言上三人顿失其固有,是在夫子之陶铸之中耳)。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补我劓,使我乘成以随先生耶(言我今日幸得见先生,岂非造物者补我之缺失,乘其浑全之大道,以随先生耶)?”许由曰:“噫!未可知也(言汝虽有志,未知何如也)。我为汝言其大略(不敢尽其底蕴,试为汝言其大略):吾师乎!吾师乎(吾师乃大宗师也,非尧可比)!齑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言尧谆谆以仁义为仁义,以爱养万物以为功。吾大宗师则齑粉万物而不以为义,纵泽及万世而不以为仁。以大仁不仁,大义不义,即老子‘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之意),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言未有天地,先有此道),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言大道生天生地、化育万物而无心,故不有其巧)。此所游已(言整物已下,乃吾师之所游者,如此而已)!”

  此一节,言欲学大道,必须屏绝有心要为仁义、恭矜、智能之事,方可超玄入妙,而逍遥乎大道之乡。盖仁义、智能,乃功名之资,世俗之所尚,实为大道之障碍故耳。

  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言虽忘仁义,则可许有入道之分,然犹未也)。”他日复见,曰(颜回他日又见夫子):“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言忘礼乐,则不拘拘于世俗也)。”曰:“可矣,犹未也(言虽忘人而同,未忘己)。”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改容也)曰:“何谓坐忘?”颜回曰:“隳(坏也)支体(言忘形也),黜聪明(泯知见也),离形去知,同于大通(言身知俱泯,物我两忘,浩然空洞,内外一如,曰大通),此谓坐忘。”仲尼曰:“同则无好也(言身世两忘,物我俱空,则取舍情尽,故无所好也),化则无常也(言物我两忘,形神俱化,化则无己,则物无非己。故不常执我为我也)。而(汝也)(实也)其贤乎(言汝功夫到此,实过于我多矣)!丘也请从而后也(夫子自以为不若,亦愿为此也)。”

  此一节,言方内曲学之士,果能自损兼忘,而与道大通,虽圣智亦尝让之。意谓此等功夫,非智巧可入也。故前以子贡之不知,今以颜子乃可入也。

  子舆与子桑友。而淋雨十日。子舆曰:“子桑殆病矣(知其绝食也)!”裹饭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言歌之哀也),鼓琴曰:“父耶!母耶!天乎!人乎(此鼓琴之曲也)!”有不任其声(言饿而无力,故不任其声)而趋举其诗焉(趋举其诗,言气短促,举诗而气不相接也)。子舆入,曰:“子之歌诗,何故若是(言何故不成音韵也)?”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言且歌且思,使我如此之贫至极者,不可得,不知其谁使也)。父母岂欲吾贫哉?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弗可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

  此一节,总结一篇之意。然此篇所论,乃大宗师,而结归于命者,何也?乃此老之生平心事,有难于言语形容者。意谓己乃是有大道之人,可为万世之大宗师。然生斯世也,而不见知于人,且以至贫极困以自处者,岂天有意使我至此耶?然而不见知于时者,盖命也夫。即此一语,涵滀无穷意思。然此大宗师,即逍遥游中之至人、神人、圣人,其不知为知,即齐物之因是真知,乃真宰,即养生之主。其篇中诸人,皆德充符者。总上诸意,而结归于于大宗师,以全内圣之学也。下应帝王,即外王之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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