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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内篇注·人间世第四  

2010-04-11 20:44:54|  分类: 易经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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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载自苏卡提卡《庄子内篇注·人间世第四》

 

庄子内篇注
憨山德清撰
 
卷三
人间世

  此篇盖言圣人处世之道也。然养生主,乃不以世务伤生者,而其所以养生之功夫,又从经涉世故,以体验之。谓果能自有所养,即处世自无伐才、求名、无事强行之过;其于辅君、奉命,自无夸功、溢美之嫌。而其功夫,又从心斋、坐忘,虚己涉世,可无患矣。极言世故、人情之难处,苟非虚而待物,少有才情、求名之心,则不免于患矣。故篇终以不才为究竟,苟涉世无患,方见善能养生之主,实于前篇互相发明也。以孔子乃用世之圣人,颜子乃圣门之高弟,故借以为重,使其信然也。

  颜回见仲尼,请行。曰:“奚之(仲尼问何往)?”曰:“将之卫。”曰:“奚为焉(意谓虽颜子之仁人,亦不勉无事强行之过)?”曰:“回闻卫君(蒯聩也),其年壮(壮年盛气之时),其行独(言狠戾自用,拒谏妄为也)。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言不恤抿,轻视其国,不自知其过)。轻用民死(言不恤民,故民死,亡者众),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言以国比乎泽,而民之死者相枕籍,若泽中之蕉也),民其无如(往也)(言民受困,无所往告矣)!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言国已治,不以无功而干禄),乱国就之(言戡乱扶危,以安民也)。医门多疾(谓善救时者,如良医之门多疾人也)。’愿以所闻,思其则(盖回素闻夫子之言如此,故愿以所闻,思其法则,将以匡正卫君也),庶几其国有瘳乎(言庶几使民免其疾苦也)!”仲尼曰:“嘻(惊叹也),若殆往而刑耳(言汝甚欲往,必遭其刑耳)!夫道不欲杂(谓学道当专心壹志,不可杂乱其心)。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言心襟,则以多事自扰,扰则忧患而不可救)。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言古之至人涉世,先以道德存乎己,然后以己所存施诸人。即此二语,乃涉世之大经,非夫子不能到此)。所存于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谓颜回道德未充,自修不暇,又何暇至暴人之所乎)!且若(汝也)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荡,散也,出露也)?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德之不能保全者,为名之荡也;名荡而实少矣。知之发露于外者,以启争之端也)。名也者,相轧也(轧轧,机声也。言名者乃彼此相挤轧,不得独擅也);知也者,争之器也(才知一露,人人忌之,则由此而致争,不相安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言才德、知术二者,乃招患之端,为凶器也,岂可以尽行乎)。且德厚信矼(矼,确实貌),未达人气(谓我以厚德确信加人,必先要达彼之气味,与我投与不投);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言我虽不争名闻,于彼且未达彼之人、之心,信否何如)。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衒(当是炫字)暴人之前,是以人恶有其美也,命之曰菑人。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殆为人菑(言己虽确信虚己致彼,且未审彼之气味,不达心志,即以仁义绳墨之言规谏于彼,恐一旦致疑而不信,则将以汝为因扬彼之恶,而显己之美。所谓未信,则为谤己也。此谓之菑害于人。凡菑人者,人必反菑之。汝不审彼已,而强行,殆为彼人菑之也)。且苟为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汝也)求有以异(且彼卫君,诚有悦贤而恶不肖之心,则彼国自有贤者,何用汝持往而求,以显异耶)?若(汝也)唯无诏(言汝必不待诏而往),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言汝非诏命而往,则彼王公,必将乘人君之势,与汝斗其捷胜,而不纳其言)。而(汝也)目将荧之(言汝见人君之势以加凌之,则必自失其守,眼目眩惑之矣),而色将平之(眼目一眩,必将自救,而容色平和,以求解矣),口将营之(容貌既已失措,而口必营营,以自救也),容将形之(容貌、言辞一失,则全身不觉放倒迁就也),心且成之(外貌一失,则内心无主,必将舍己而就彼,返成其恶也)。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言女初心欲彼改恶,而竟返成其恶,是以水火而救水火,但增益其多耳)。顺始无穷(言始则将顺,而彼之恶竟无穷),若(汝也)殆以不信厚言,必死于暴人之前矣(若彼不见信,而遽加之以忠厚之言,是谓交浅言深,彼将致疑,而返以为谤。如此则必死无疑矣)!”

  此一节,言涉世之大者,以谏君为第一。若人主素不见信,而骤以忠言强谏,不唯不听,且致杀身之祸。此非夫子之大圣,深达世故,明哲保身者,其它孰能知此哉?颜子有所未至也。此为人间世之第一件事,故首言之。

  “且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伛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言龙逢、比干,以忠立名,而竟见杀者,盖为居臣下之位,而伛拊人君之民者。伛拊,言曲身拊恤于民,以示怜爱之状也。谓人君不爱民,而臣下返为之爱恤,是自要名,以拂逆人主之心,此所以见怒而取杀也,岂非好名取死之道耶),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是好名者也(言二子好名而修身,以拂人君,故人君因其修身而挤害之,是好名之过也)。昔者尧攻丛枝、胥敖(二国名),禹攻有扈(国名)。国为虚厉(使其国为空虚,死其君为厉鬼),身为刑戮(亲身操其杀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已(谓二圣自以为仁,将除暴救民,是皆求为仁之实无已,故用兵不止,以此好名,以滋杀戮),是皆求名实者也(求仁之名而行杀伐,名成而实丧矣),而(汝也)独不闻之乎?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平声)(言名实,虽二圣人,且不能胜而全有之),而况若(汝也)乎!”

  此谓颜子无事强行,求名之实,必不能全,以明往必刑之之必然也。且名实,圣人犹不能全,而况凡乎。

  上文,夫子以教其必不可往。下又问其往之之道。

  “虽然,若(汝也)必有以也,尝以语我来(来,语辞。夫子谓,虽然我如此说,其势必不可往,不知汝将何术以往耶?当以语我,试看如何)。”颜回曰:“端而虚,勉而一,则可乎(回谓,我无他术,但端谨其身,以虚其心,不以功名得失为怀,更勉一其志,不计其利害。如此则可乎)?”曰:“恶!恶可(言其甚不可也)!夫以阳为充孔扬,采色不定(阳者,盛气。言卫君壮年,负骄胜之气,女以小心端谨事之,则益充满彼之盛气,而志更大飞扬,将发现于颜面矣。采色不定,喜怒不常也),常人之所不违(言彼喜怒不常之气性,即寻常执侍之人,亦不敢违,况汝未同与言之人乎)。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与(自快之意也)其心。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而况大德乎(言彼拒谏之人,即汝以言感发之,彼即定将所感之言,返案于女,以求容与,以快其心,不但不听而已。如此饰非之人,即日渐小德亦不成,况大德乎)!将执而不化,外合而内不訾(毁也),其庸讵可乎(言彼将固执己志而不化,纵汝能端虚而外谨,勉一而内不毁,竟有何用乎?言其必无功效,徒费精神耳)!”

  此一节,言强梁拒谏之人,纵以忠谨事之,只增益其盛气,亦无补于德,终无益也。

  “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此颜回闻夫子之言,以端虚勉一必不能行,又思其则,以内直、外曲、上比古人,挟此三术以往,其事必济矣)。内直者,与天为徒(此颜回自解三术之意。言内直与天为徒者,言人之生也直,此性本天成,则彼我同此性也,故曰与天为徒。谓彼亦人耳,既同此性,苟言之相符,宁无动于中乎)。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蕲乎而人不善之耶?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言既天性本同,则人君与我皆天之子也。我但直性而言之,亦不必求其彼之以我言为善、为不善。我唯尽此真纯无伪之心,如此则彼以我如赤子之心矣。此又有何患焉)。外曲者,与人之为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耶?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焉,是之谓与人为徒(外曲者,谓曲尽人臣之礼也,不失其仪,又何疵焉)。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其言虽教,谪(谪,谓指谪是非也)之实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虽直而不为病,是之谓与古为徒(成者,引其成言也。上比者,上比古人也。故其言虽谪之,而明言是非,而所言皆实,乃古人之言,非我之虚谈也。如此则言虽直,以非我出,则不以为病矣)。若是则可乎(以此三术,则庶几可乎)?”仲尼曰:“恶!恶可(叹其必不可也)!大多政法而不谍(政法,犹法则也。谍,犹安妥,谓稳当也。言挟上三术而法则太多,犹不稳当也)。虽固亦无罪。虽然,止是耳矣,恶可以及化!犹师心者也(言以此三术,固亦不得罪,然止是如此而已耳,亦不能使彼心化也。何也?以三术皆出有心,未能忘我,且己未成焉,能化彼哉)。”

  此一节言三术,从孔子君子有三畏中变化出来。与天为徒,畏天也;与人为徒,畏大人也;与古为徒,畏圣人之言也。但议论浑然无迹,言此三事,亦非圣人大化之境界,止于世俗之常耳。意在言外。

  颜回曰:“吾无以进矣(言回之学问止此而已,更无以进矣),敢问其方(请问夫子之教以可法也)。”仲尼曰:“斋,吾将语若(言须斋心,待听我之教也)。若(汝也)有而为之,其易耶(言汝有心而为之事,自己未化,便欲化人,岂容易耶)?易之者,皞天不宜(以有心之事为容易者,其心不真,故上天所不宜)。”颜回曰:“回之家贫,惟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若此则可为斋乎(此颜子未知心斋也)?”曰:“是祭祀之斋,非心斋也。”回曰:“敢问心斋。”仲尼曰:“一若志(专一汝之心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言返闻于心性);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心尚未忘形,气则虚,而形与化之矣)。心止于符(谓心冥于理也)。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言心虚于极,以虚而待物)。惟道集虚(虚乃道之体也)。虚者,心斋也(教颜子之心斋,以主于虚也)。”

  颜子多方皆未离有心,凡有心之言,未忘机也。机不忘,则己不化。故教之以心斋,以虚为极。虚则物我两忘,己化而物自化耳。

  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实自回也(言未受教,待自以为有己);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谓虚乎(一闻心斋之教,顿忘其己,此忘己可谓虚乎?回于一言,顿悟如此)?”夫子曰:“尽矣(谓心斋之理,尽于此矣)!吾将语若(言汝有受教之地矣,故将语之):若(汝也)能入游其樊(樊谓藩篱,谓世网中也)而无感其名(言能游人世,虚己忘怀,无以智巧以感动人,而要其名),入则鸣,不入则止(言不可执一定成心而往,但观其人精神气味,相入则言,不入则止,不可强行)。无门无毒(门者,言立定一个门庭。毒,即瞑眩之药,谓必瘳之药。此二者有患,皆不可用也),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则几矣(一宅者,谓安心于一,了无二念。即其所言,当寓意于不得已而应之,切不可有心强为。如此,则庶几乎可耳)。绝迹易,无行地难(言逃人绝世,尚易独有;涉世无心,不着形迹为难。即老子“善行无辙迹”)。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圣人应世,乃天之使也。若是为人之使,容可以伪。圣人乘真心而御物,又安可以伪乎)。闻以有翼飞者也,未闻以无翼飞者也(此有心、无心之喻也。言世人有心为事,而成者有之;若无心应物,而使人感化,若无翼而飞者,此未之闻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言世人皆以有知而知之。圣人以无知而知者,盖言忘形绝智,以无心而应物者。此其难者,未之闻也)。瞻彼阕者,虚室生白(此心虚之喻也。谓室中空虚,但有缺处,则容光必照,而虚室中即生白矣。以喻心虚,则天光自发也),吉祥止止(言有心而动,则祸福随之,所谓吉凶、悔吝,生乎动者也。今若心虚无物,则一念不生,虚明自照,悔吝全消,惟吉祥止止。而言此虚心,乃吉祥所止之处也)。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言人心皆本虚明,第人不安心止此,私欲萌发,则身坐于此而心驰于彼,是之谓坐驰)。夫殉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殉,作殉,犹丧失也。言丧耳目之见闻,返见返闻,故云内通。若内通融于心体,真光发露,则不用其妄心、妄知,如此则虚明寂照,与鬼神合其德,故鬼神将来舍矣,而况于人而不感化乎!此无翼而飞者也。此教回之极处也)!是万物之化也(谓丧耳目,则形自忘;外心知,则智自泯。则物我两忘,我忘物化,则万物尽化为道矣),禹舜之纽(枢纽)也,伏羲、几蘧(古圣君也)之所行终,而况散焉者乎(言物我兼忘,万物尽化,此混归大道之原。即禹之神圣,亦执为枢纽;而伏羲、几蘧之大圣御世,终身所行;而况散民乎?颜回能以此用世,又何强行之有哉)!”

  此言涉世,先于事君。此言辅君之难也。苟非物我两忘、虚心御物、不得已而应之,决不能感君而离患。若固执我见,持必然之志而强谏之,不但无补于君,且致杀身之祸。此龙逢、比干之死,皆是之过也。

  下言使命之难。

  叶公子高(叶公名梁,字子高,楚大夫也)将使于齐,问于仲尼曰:“王使诸梁也甚重(意将有兵革之事)。齐之待使者,盖将甚敬而不急(言齐君待使者,貌虽恭而心甚慢,不能应使者之急事)。匹夫犹未可动也,而况诸侯乎(言楚之事甚急,而齐若慢之,则不敢轻意催促。且匹夫尚不可轻动,况诸侯乎)!吾甚栗之(恐误国事而取罪,故甚恐惧也)。子常语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欢成(尝忆夫子教我,谓事无大小,必以欢成。倘齐之不欢,则事难济矣。此所以恐也)。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言事若不成,君能无罪我乎?是必有人道之患也);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言齐倘不急,必多方劳虑,委曲求成,则焦劳之病,乃阴阳之内患也)。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有德者,谓全德之圣人也。意谓事之成与不成,俱无患者,惟圣人虚心应世,不以物为事者能之也)。’吾食也执粗而不臧(善也,谓不甘美之厚味也),爨无欲清之人(言我之饮食淡薄,无多烹庖,故执爨之人,无有怕热而求清凉者)。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欤(言素无厚味,故无内热之症。今朝受命而夕饮冰,则火症内发,乃忧愁焦思以动其火耳,其内热之病欤)!吾未至乎事之情(实也),而既有阴阳之患矣(言未就事,早有阴阳失错、内热之病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事若不成,国君能无罪我乎?此人道之患,所不免者),是两也。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言此两患在身,事不由己,故为人臣者所不能任之也),子其有以语我来(愿夫子有以教我也)!”

  此言人臣以使命为难也。以为人臣者,但以一己功名为心,故事必求可功,必求成,以此横虑交错于胸中,劳神焦思之若此。乃举世人臣使命之难,绝不知有所处之道,故不免其患耳。故夫子教以处之之方,意有一定之命、一定之理,安顺处之,自无患耳。若持必可之心,固所不免也。

  下夫子教其莫若致命,此其难者,将此起语为结。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大戒者,谓世之大经、大法也,乃君亲之命不可易者):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庄子诽仁义,独于人之事君,以义为主,又以死忠为不善。今言人臣之事君,无往而非君,乃忠之盛也。此老何曾越世故耶),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言世之君亲之命无所逃,此乃世之大经、大法之不易者)。是以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言子之事亲,无往而非亲命,则不敢择地而安之,此乃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言事君者,唯命是听,不敢以难易二其心,乃忠之盛也。故古人耻贰心以事主者);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言孝则当竭其力,忠则尽乎命,以尽心尽命为主,不以难易推移之志。此事心之大者,不以哀乐入于心也),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言人臣之分,知其事之虽无可奈何,亦不敢贰心相视,但安之若命。安命则忘其难易,此乃德之至也)。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言人之臣子,固有不得已之事,但当尽命以忘其身以从事),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言臣子尽命而已,岂敢以生死为去就哉)!夫子其行可矣(教叶公,但当如此而行,可矣)!”

  庄子全书,皆以忠孝为要名誉、丧失天真之不可尚者,独人间世一篇,则极尽其忠孝之实,一字不可易者,谁言其人不达世故,而恣肆其志耶?且借重孔子之言者,曷尝侮圣人哉?盖学,有方内、方外之分。在方外,必以放旷为高,特要归大道也;若方内,则于君臣、父子之分,一毫不敢假借者,以世之大经、大法,不可犯也。此所谓世、出世间之道,无不包罗,无不尽理,岂可以一概目之哉。

  “丘请复以所闻(前概言君臣、父子之分义,此下方复言使命之理):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靡,顺也。信,符也。凡交近国,必须符验,则不假辞令),交远则必忠之以言(若交远国,则必忠之辞令,以合二国之欢)。言必或传之(谓言必要使者口传)。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言之所系,安危以之,而祸福随之)。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怒必多溢恶之言(病在于溢)。凡溢之类妄(溢美、溢恶,出于过用智巧,故失其本真,故曰妄),妄则其信之也莫(以言不至诚,故听之者亦莫然不信),莫则传言者殃(既不相信则罪,在传言者殃矣)。故法言曰:‘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常情,乃真实无妄之言),则几乎全(庶几免祸)。’”

  此一节,言使命之难,以两家之利害,皆在一己担当。若溢而过实,则令听者生疑不信,是为生祸之本,而传者必受其殃。所以贵乎真实无妄,庶几可保全耳。

  下文申明,虽苟全目前之事,而终必为害甚矣。言之不易,不可不谨慎其始也。

  “且以巧斗力者,始乎阳,常卒乎阴,太至则多奇巧(此言慎始慎终之道也。且始以巧斗力者,乃以戏剧相格斗也。始则两情相嬉,及其过甚,则有求胜之心,必各用其奇巧;奇巧一出,则必有一伤;伤即认真,至不可解,则终之以怒矣。阳,犹喜;阴,犹怒也);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常乎乱,太至则多奇乐。凡事亦然(且如饮酒者,初则宾主秩然有礼,及至酒酣乐剧,乐剧则乱必随之。不独巧斗、饮酒,凡事皆然),始乎谅,常卒乎鄙(谅者,不择是非而必信。鄙,诈也。且如人之交情,始则肝胆相照,必信不疑;久则鄙诈之心生焉);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不独人情,即作事,始作必以简省为主,其将毕也必巨,自有不可收拾者。盖势之必至也)。言者,风波也;行者,实丧也(凡事不能保其始终,而言行犹甚。盖言者,风波也,乃是非所由生;行者,实之所自发。行成而实丧矣。故曰:言行,君子之枢机,荣辱之主也。故当所必谨者,岂可妄乎)。夫风波易以动,实丧易以危(风波则易以倾覆,实丧则易取殆辱。知此,则知所慎矣)。故忿设无由,巧言偏辞(故凡人忿怒之设,实由巧言偏辞以激发之)。兽死不择音,气息茀然,于是并生心厉(茀,勃然也。历,鬼病也。谓巧言偏辞以激怒其人,以致怒气勃然而发,则不择可否而横出之,如兽死之不择音,则使听者以为实然,则并皆心生鬼病而不可治矣)。克核太至,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而不知其然也(谓听言激怒之人,乘其怒气,则于所怒之人,必以横口非理加之,毫发推求,不少宽假,而克核之。若克核太至,则彼被怒之人,亦必以不肖之心应之。是则两家之祸成矣,虽成而竟不知其所以然也。所以然者,盖由巧言偏辞也)。苟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终(若苟知其巧言之过,尚可解。若不知其所由言然,则两家之祸,将不知其所终矣)!故法言曰:‘无迁令,无劝成(由其巧言偏辞为祸之端,害事之甚,故奉使者必不可溢言,无迁畋其令,无劝其成,免后祸也)。过度益也(凡增益者,乃过其度也。迁令劝成,终必坏事,必不可也)。’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可不慎欤(凡事不宜速成,故美成在久。若强勉恶成,则不及改矣。不可不慎也)!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至矣(此方教以使命之正道也。惟有至人,物我兼忘,顺物之自然,以游心于其间。事不可有心以强成,当托于不得已而应之,以养中正之道,而不失其守。如此应世,可谓至矣)。何作可报耶!莫若为致命,此其难者(此结乃起语也。言使命者何所作为,乃可报也?莫若致命。谓在事之成否,自有一定之天命。即今奉使,又有一定之君命。知天命之不可违,则当安命,顺其自然,不可用心以溢言,侥幸以成功。知君命之不可违,则不可迁令以劝成,以免后祸。此所谓致命之意。此必至人方能,寻常人则不易,故曰此其难者)。”

  此一节,言应世之难者,无愈使命。如叶公之所忧者,固然。而夫子之言,皆使命之至情,祸福之枢机,切中人情之极致。所谓士见危致命者,非夫子大圣,深于世故者,又何以致此哉。

  颜阖将傅卫灵公太子(蒯聩也),而问于蘧伯玉(名瑗,卫之贤人,孔子之友也)曰:“有人于此,其德天杀(去声,降也。谓天生低品之人也)。与之为无方(谓不以法度规之也),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若以法度绳墨之、言谏之,则必不信而见尤,则危吾身)。其知(去声)适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谓其人聪明,足以摭拾人之过,而不知己之过)。若然者,吾奈之何?”蘧伯玉曰:“善哉问乎(善其问于我也)!戒之,慎之(言此人不可轻意犯之者),正汝身哉(当先正己,而后事之)!形莫若就(言其人狠戾,不可逆之,宜将顺其美,而后救其恶),心莫若和(言中心不可以不善而逆之,故莫若和)。虽然,之二者有患(虽然形就心和,亦未免患。形就,将与己同;心和,则将为悦己。以此纵之,则不敢以规谏,故有患)。就不欲入(言形虽就,不可全身放倒也),和不欲出(出者,谓显己之长,形彼之短,故不欲出)。形就而入,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若放身阿谀,承顺其恶,则返成其恶,将取颠灭崩蹶之祸);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为妖为孽(若少露圭角,则彼将以己之恶而收为声名,其心必忌之而为妖孽矣。故此二者皆有患也)。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婴儿,言彼无知识也);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町畦,言无墙堑,谓全无检束也);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崖,谓无崖岸,言放荡无拘也);达之入于无疵(言先且于一切举动,不可一毫有逆其意;待彼久久相信而不疑,则渐渐因事引达,以入无过之地。此正所谓将顺其美,匡救其恶,可无患也)。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此喻不量力而逆之也。螳螂怒臂以当车辙,其志则似矣,而不知其力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言螳螂恃其才之美者,但不量己力耳。谓盍才虽美,至若尽力以事暴君,恐不免其患也)。戒之,慎之,积伐而美者以犯之,几矣(言汝积伐己之美才,而挺身以犯暴君之难,若螳螂之怒臂,其不免于死者几矣,可不戒慎之哉)!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若以生物,则长其杀心);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也(全物与之,则令虎决裂,而生其怒也;虎怒则发威,猛而不可制矣)。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者,逆也(养虎而不知顺其性,则被其杀无疑矣)。夫爱马者,以筐盛矢(矢,即粪也),以蜃(音释:音肾,大蛤可为盛器)盛溺(尿也)。适有蚊虻仆缘,而拊之不时,则缺衔(则怒而断其衔勒也)毁首碎胸(言马之怒,则毁碎胸首之络辔也)。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言虽爱马之至,若拊之不时,一触其怒,则将断勒毁辔矣,又何顾其爱哉)。可不慎耶(爱马之喻,尤切事情。三喻,乃事暴君之大戒也)!”

  此言辅君之难也。已上三者,皆人间世之难者。意谓夫游人间世者,必虚心安命,适时自慎,无可、不可,乃可免患。若不能虚心,恃知妄作,无事而强行者,颜回是也;若不能安命,多忧自苦,当行而不行者,叶公是也。二者皆非圣人所以涉世之道,而当以孔子之言为准也。若其必不得已而应世,以事人主,必将顺其美,匡救其恶,以竭其忠。尤当以戒慎恐惧,达变知机;不可轻忽,不可恃才轻触,以取杀身之祸。此又当以蘧伯玉之言为得也。涉世人情之曲折,极尽于此矣。是必取重仲尼、伯玉,乃可免患耳。

  上言材能之累。下以不才以全生。

  匠石之齐,至于曲辕(地名),见栎社树。其大蔽牛,絜之(以两手絜之)百围,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言树身分之长大也),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言正身之外,旁枝可为舟者,有十数也)。观者如市(人以为大且美,故观之者众)。匠伯不顾,遂行不辍(止也,谓不顾其树而行不止也)。弟子厌(饱足也)观之,走及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耶?”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樠(谓门枢引水,则液樠然而泚。模昆切,音门,脂出樠然也);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匠石归,栎社见梦曰:“汝将恶乎比予哉?若将比予于文木耶?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属,实熟则剥,则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击(言掊取而击折之也)于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乃今得之(几死者,谓寻常人不知我不材,几乎被伐者数矣。今幸而得全),为予大用(以不材全生,为我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大也耶(若使我有用,必不能此之大也)?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言汝与我,同为天地间之一物耳,奈何汝恃有用,而以我为无用耶)?而几死之散人,又恶知散木(言汝乃几死之散人,而不自知,且又鄙我为散木,是自不知量也)!”匠石觉而诊(音释:止忍切,音轸,占验也)其梦(觉而为弟子说其梦)。弟子曰:“趣取无用(趣,乃意趣,犹言意思也。谓意思取无用,而为社者,何也),则为社,何耶?”曰:“密!若无言(谓汝不必声说也)!彼亦直寄焉(然直是以社寄于此木,非是此木有心要作社也)!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谓常人不知寄托之意,遂以此木真真是社,以此名而诬害之也)。不为社者,且几有翦乎(言此木即不为社,又岂有剪伐者乎)!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而以义誉之(谓彼木所以保其天年者,以不材而全生,故与众异。而人不知,乃以利人长物、禁暴除非之义誉之),不亦远乎!”

  此言栎社之树,以不材而保其天年,全生远害,乃无用之大用。返显前之恃才妄作、要君求誉以自害者,实天壤矣。此庄生轻世肆志之意,正在此耳。下历言无自全之意,以喻己志。此立言之指也。

  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见大木焉,有异(谓有异于众木):结驷千乘,隐将芘其所藾(言千驷之车马,隐息于树下,而树之枝叶皆能庇荫之也。音释:庐盖切,音赖,荫芘也)。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异材(不知其不材,故异之也)夫!”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而视其大根,则轴解(言本身之解散也)而不可以为棺椁;咶(音释:善指切,音视,与舐同)其叶,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言叶之恶气熏人,令人狂酲如醉而不醒也)。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夫神人,以此不材(言子綦因试知其木不材,乃知神人以不材、无用而致圣也)。”宋有荆氏者,宜楸柏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杙(取猿狙之具也。音释:夷益切,音弋,所以格兽也)者斩之;三围四围,求高名之丽(屋栋也)者斩之;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樿(音释:旨善切,音颤,棺木之全一边者)(乃棺木之全傍边也)者斩之。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之夭于斧斤,此材之患也(此甚言材之为害,以见不材之得全也)。故解之(解者,祭祀解赛也。古者天子有解祠,谓解罪求福也。出《汉书·郊祀记》)以牛之白颡(言色不纯也)者,与豚之亢鼻(言形不美)者,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以人祭河,谓人为巫祝也。又《汉书》有为河伯娶妇,选童男女之美者,投之河中,谓之适河。此事或古亦有之)。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为不祥也(言此三者,小有不材,足以全生。况神人以无用而自全者乎)。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

  此极言不材之自全,甚明材美之自害也。惟神人知其材之为患,故绝圣弃智、昏昏闷闷,而无意于人间者。此其所以无用,得以全身养生,以尽其天年也。此警世之意深矣。

  支离疏者(此假设人之名也。支离者,谓隳其形迹者,谓泯其智也。乃忘形去智之喻),颐(口旁两颐也)隐于脐,肩高于顶(两颐隐于脐,则其背偻可知),会撮(发髻也)指天(言背偻而项仰也),五管在上(谓五脏之腧,随背而在上也),两髀为胁(髀,大腿也。言大腿为两胁,则形曲可知)。挫针(缝衣也)治繲(音释:居隘切,音懈,浣衣也),足以餬口;鼓荚播精(言簸米出糠稗也。此就其形之曲戾而可为之事也),足以食十人(言形曲,簸米则有力,故取值多,可以食十人也)。上征武士,则支离攘臂于其间(言形既支离,故不畏共选,故攘臂于其间);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言大役难免,而支离又以疾免);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锺与十束薪(言以疾,则多得其赐)。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

  此言支离其形,足以全生而远害,况释智遗形者乎!此发挥老子“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之意。前以木之材、不材以况,此以人喻,亦更切矣。

  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言天下有道,则成圣人之事业也);天下无道,圣人生焉(言天下无道,则圣人全生而已)。方今之时,仅免刑焉(言方今之时,仅能免害足矣,何敢言功)。福轻乎羽,莫之知载(言福之自取甚易,而又不肯受);祸重乎地,莫之知避(言世人之迷,冒祸以求利也)。已乎已乎(言自叹其当止也)!临人以德。殆乎殆乎(殆者,免而不安也。言方今之时,若以德临人,以才自用,其危之甚也)!画地而趋。迷阳迷阳,无伤吾行(言方今之人,画地而趋者,迷昧之甚也,岂能效之而行哉!行则有伤吾之固有也);吾行郄曲(言行不进貌),无伤吾足(言世道难行,若行之,适以伤吾之足耳)。山木,自寇也(山以生木,自取寇斫也);膏火,自煎也(膏以明,故自煎耳)。桂可食,故伐之(桂以可食,故早伐也);漆可用,故割之(漆以泽,故自取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此人间世立意,初则以孔子为善于涉世之圣,故托言以发其端。意谓虽颜子之仁智,亦非用世之具,不免无事强行之过也。次则叶公,乃处世之人,亦不能自全,况其它乎。次则颜盍,乃一隐士耳,尔乃妄意干时,乃不知量之人也,故以伯玉折之。斯皆恃才之过也,故不免于害。故以栎社、山木之不材以喻之,又以支离疏晓之。是涉世之难也如此,故终篇以楚狂讥孔子,意谓虽圣而不知止,以发己意。乃此老披肝露胆、真情发现,真见处世之难如此。故超然物外,以道自全,以贫贱自处,故遁世无闷,著书以见志。此立言之本意也,故于人间世之末,以此结欤!实自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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