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咏怀诗82首(阮籍)  

2010-03-15 18:57:00|  分类: 名人名诗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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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载自春雷《阮籍咏怀诗82首》

  阮籍(公元210~263),字嗣宗,陈留尉氏(今河南省)人。阮籍是中国文学史上继建安文学之后正始文学时代的诗人。当时,正处于魏晋之交的时代,社会上有一群文士,他们崇尚老庄的道家思想,厌恶、不拘泥于世俗的俗儒的礼法。他们唾弃名教,以为经学是如此之破碎与支离,他们的生活是这样的任放、旷达、纵酒,安于放逸、恣睢。从外表来看,这一群文士都是放浪、恣纵、不守礼法的人物,可是,从他们内心深处来看,我们就会发现,他们的生活之所以如此的放浪、恣纵,是有一份内在的悲哀和痛苦的因素存在的。中国自东汉后半期以来,历经了“党锢之祸”、“黄巾之乱”,其后,又经过“董卓之乱”,形成了“三国”的分裂局面。曹魏之篡汉、司马氏之篡魏,这种种的战乱、篡夺,使得社会是如此的不安定、不可信赖,时代是这样的黑暗、没有希望。所以,当时许多文士在对现实失望之后,同时,又在现实的种种迫害之中无可逃避,不得已才过着这种放浪、恣睢的生活。像阮籍、刘伶,他们耽溺于饮酒,希望用饮酒来忘怀烦恼,以饮酒来远离灾祸。当时,在这一群文士之中,最出名的是“竹林七贤”。

       “竹林七贤”是指怀县(今属河南省)的山涛、向秀、尉氏(属陈留郡,今属河南省)的阮籍、阮咸,?县(今属安徽省)的嵇康,沛国(今安徽宿县西北)的刘伶,还有临沂(今山东)的王戎。在“竹林七贤”之中,山涛和王戎虽然很崇奉老庄的道家学说,但也非常萦心于名位利禄,所以,他们二人的生平在“竹林七贤”之中是比较富贵、显达的,而不以文学著称,也没有留下很多很好的作品。向秀、刘伶、阮咸虽然留下一些作品,但不算很多,只有向秀的《思旧赋》、刘伶的《酒 德颂》等较为著称。那么,在“竹林七贤”之中,真正倜傥不群,富有个性,而且在文学上又有较大成就的自然就是嵇康和阮籍了。这两个人的作品风格并不完全相同。阮籍作品的风格是寓意遥深,志气旷逸。前人评他们二人的诗,常说:“嵇诗清峻,阮旨遥深。”意思是说,嵇康的诗清新峻切,阮籍的诗意旨遥远、深微,难以测知。

       关于阮籍的诗寄托之深远,是历来批评诗的人所公认的,所以,百世以下难以测其意旨之所在。而且,我们从他的诗中可以看到,他的志气真是如此之狂放,如此之纵逸。嵇康所表现的是风格清峻,气宇傲岸。阮籍诗表现的则是这样的幽微、深隐,蕴藉深厚,不是明白地写出来的。嵇康的诗作得比较发扬,比较显露,有锋芒,有棱角,才高志逸。阮籍的诗则是“婉曲缱绻”,真是“怨诽而不乱”。如果以诗歌的艺术价值来说,嵇康的诗虽然也写得很好,但是,写得过于直率了,缺乏含蓄,没有蕴藉;阮籍的诗则正如《史记?屈原列传》所说,屈原的《离骚》是:“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虽然有一份哀怨之意,可是写得不是十分地激切,仍然有节制,很含蓄。所以说,阮籍的诗尤其富于蕴藉、沉挚的意趣。在“竹林七贤”之中,在“正始时代”的作家之中,阮籍的文学成就可称为第一人。

       阮籍的父亲阮 ?是“建安七子”之一,他的老师是东汉末年著名的学者蔡邕。阮?“工于诗文,长于书札”,诗、文和书信写得都很好,曾担任过曹操的记室。阮?、阮籍父子二人,可以说是“家学渊源”。

       历史上记载,阮籍“容貌瑰杰,志气宏放,傲然独得”,“喜怒不形于色”。说他容貌长得非常俊杰,志气非常奔放,表现的态度是傲然独得。喜怒之情,他可以节制、隐藏在内心,而不形于颜色。为什么他形成了这样的作风呢?因为在他所处的魏晋之交的衰乱之世,不如此含蕴就不足以远祸全身。在阮籍的性格上,一方面他的生活非常放浪,秉赋有豪放的志意,不受一切外在的礼法的拘束;另一方面,他为了能够在衰乱之世委曲求全地保全自己,而在内心非常有节制。我们说阮籍的诗之所以写得这样寓意遥深,他的为人之所以这样喜怒不形于色,正是因为他有着两种相反的情感的缘故。

       在当时,有些人能够委曲地保全自己,果然就苟且?媚,做了一些在品格上非常卑微的事情;而有一些人不能委曲地保全自己,就一味地豪放,因此而获罪,像嵇康就是如此被杀死的。阮籍是具有他那种放浪的情怀,同时,他也有在乱世之中为保全自己而委曲求全的一份苦心。

       他的诗之所以写得好,正是因为他有这种互相矛盾的两重痛苦和悲哀的缘故。在历史上还记载着阮籍“口不臧否人物”,在他口中不轻易批评人的善恶。当时有一些人故意与阮籍谈话,像当年谗毁嵇康的钟会,也非常忌恨阮籍。钟会当时任司隶校尉,他“数以时事问之”,多次让阮籍对当时政事进行评论,希望从阮籍的口中得到他对当时一些人物的批评作为把柄,然后再给阮籍加上一些罪名,而阮籍绝口不臧否人物,“皆以酣醉获免”,所以,钟会等人无从得到把柄,这也正表现出阮籍委曲求全自我节制的一份苦心。历史上还记载着阮籍好读书,爱山水,常任意出游,“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返。”他喜欢读书,也喜欢游玩山水。他常常任意地驾上车出游,而不按着一般人所经过的路径而走,而是任意而行,当走到途穷无路可走的时候,就恸哭着转回来。对于阮籍的这种行为,我们如果只是从外表来看,就会怀疑他是不是精神上有问题。因为每个人走路都是有目的地的,都是要遵循一定的路线的,而阮籍是任意出游,既没有一定目的,又不遵循道路,而且途穷而返。他的这种行为正表现其内心深处的那一份悲哀。在他认为,生活在魏晋之世的黑暗、衰乱的时代之中,真是人生日暮途穷,无路可走。所以,他外表的狂放看似不正常的行为,实在只是内心的一份悲苦,一份幻灭的表现,是一种绝望的悲哀无可发泄的表现,因此,他走到穷途后就恸哭而返。

       历史上还记载着阮籍有一次登上了当年刘邦与项羽作战的广武山,当他目睹旧时楚汉相争的作战遗迹时,不禁叹息道:“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他认为可惜当年没有英雄,使得这两个小小的人物成名而流名千古了。我们说既然阮籍“口不臧否人物”,“喜怒不形于色”,那么他在这里所叹息的又是什么意思呢?从表面上看,他只是批评当年楚汉之争中的刘邦和项羽,认为当时没有英雄,使“竖子成名”了,而其实,阮籍是非常含蓄、蕴藉地表现了感慨古今的一份深意,他是在感叹在一个衰乱的时代,没有一个真正伟大的英雄人物能够拯拔、能够救济正处于水火涂炭之中的人民。他对时代危亡的慨叹和失望的悲哀之情,都在这两句话中深深地表现出来了。阮籍还有一次登武牢山,当他站在山顶俯视国家的都城京邑时,于是就写作了一首豪杰诗,发出了同样的感慨和叹息:“登高望远,今古苍茫。”他想到了时代的危亡,想到了拯救危亡的豪杰之不可得,于是就表现出了一份很深的情意。

       阮籍博览群书,尤其喜欢老庄之学。他曾经作过一篇文章,叫《达庄论》。文章所叙写的是老庄无为的修养精神的可贵。无为是一种消极的哲学思想,是一种衰乱之世的哲学思想,尤其是在阮籍所处的魏晋之交的时代,所以,他特别爱好老庄的学说,《达庄论》就是写这种无为的可贵。当时,有一个叫蒋济的人,官至太尉,他听说阮籍有很杰出的才能,就邀请阮籍到他的手下来做掾属,但阮籍不愿意去,于是他就奏记恳辞,写了一篇表达自己辞职愿望的奏记。然而蒋济大怒。“亲故乃敦勉之而就职,旋谢病归。”以当时蒋济的地位请他出来做掾属,而他不肯去,得罪了蒋济,这是对他很不利的事情。为此,亲戚、故旧都来敦促、劝勉他去就职,但他就职后不久就推说身体有病而辞职回家了。可见,阮籍真正的思想是不愿意在此乱世事奉这些做官的人物的。然而,阮籍毕竟曾经屡次出仕是为什么呢?前面我们曾分析过,阮籍一方面有非常放浪的志意,对当时的时代非常失望、不满,但另一方面,他又有一种委曲求全的苦心,能够节制自己。所以,他屡次出仕又屡次辞官,我们从中正可以看到他内心矛盾挣扎的痛苦。后来他又做过尚书郎,“少时,又以病免。”日期也很短,他又以有病为由也辞掉了这个官职。当曹爽辅政的时候,曾经召请阮籍做他的参军,而“籍因以疾辞,屏于田里。”阮籍仍然以他自己有病而努力推辞,回去隐居在自己的田园之中了。当时,曹爽(曹真之子,曹真是曹操的养子)在魏明帝的时候权位极盛,当明帝继位后,他曾经都督中外诸军事,还曾经录尚书事。可是,曹爽与司马懿意见不和,当魏明帝临崩的时候,魏明帝召曹爽与太尉司马懿两人一同来接受遗诏,让他们共同辅佐齐王芳。当齐王芳继位后,曹爽被封为武安侯。因此,曹爽就非常骄纵,他的饮食,所乘的车子,所穿的衣服,“拟于乘舆”,差不多相当于皇帝的享受了。像曹爽这样一个非常骄纵的人,阮籍当然是不肯事奉他的。当时,司马懿也很有野心,他在忌恨之下后来就把曹爽杀死了。曹爽失败以后,很多人非常佩服阮籍,认为他当时辞去做曹爽的参军一职是非常有远见的。此后,当司马懿为太傅和司马懿的儿子司马师做大司马的时候,都曾经请阮籍出来做从事中郎。高贵乡公曹髦(魏文帝之孙)继位后,司马师的弟弟司马昭当国。司马昭曾任大将军,专擅国政,自为相国。他曾封阮籍做关内侯,又迁徙阮籍做散骑常侍,也曾任阮籍为东平相。阮籍在任东平相期间,其法令非常清简,政治非常清明。这样看,岂不是阮籍在司马昭当国期间也曾出仕吗?但历史上也记载着阮籍这样一件事:有一次,司马昭想替他的儿子司马炎向阮籍求为婚姻,要阮籍把他的女儿嫁给司马昭的儿子,阮籍知道司马昭的用意后,便常常饮酒,一醉达六十天之久,使司马昭的人一直没有机会与他谈及此事。可见,常常沉醉于酒也是阮籍委曲保全自己的方法。所以说,阮籍并非甘心依附权贵,他虽然在司马昭当国期间屡次出仕,也只不过是他在乱世中苟且保全自己的权宜之计,是不得已而为之。此后,阮籍“闻步兵厨善酿,贮酒有三百斛,乃求为步兵校尉。”他听说步兵厨贮存的好酒有三百斛之多,就要求去做步兵校尉。但时间不长,他又谢病辞归了。故史称他为阮步兵。

       前文已经提及过司马昭,此人野心极大,曹髦当时就曾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可见,司马昭的野心人人都知道。他曾杀了高贵乡公曹髦而立曹奂(曹操的孙子,史称魏元帝,后被司马昭之子司马炎篡位后废为陈留王)。魏常道乡公景元四年的时候,司马昭权力盛极一时,有篡逆的野心。他自称“晋公”,受“九锡”。当时,像郑冲等一些司马昭的党羽,就联名劝进司马昭接受“九锡”。劝进的表文由谁来写呢?郑冲等人便让阮籍来写。阮籍对司马昭的篡逆野心是非常清楚的,怎么能甘心情愿写这样的表文呢?但是,嵇康被杀(景元三年)之事使他心存惧畏。他知道如果拂逆郑冲等人的意思,自己是无法保全的。所以,他不得已就接受了。

       阮籍在《为郑冲劝晋王笺》中,表面上虽对司马昭表示颂扬,赞美司马昭可以媲美于当年的伊尹周公,齐桓晋文,可以成为辅佐君主的贤臣。但他在文章结尾的地方仍讽以“支伯”、“许由”,在暗中隐约地露出了讽喻的深意。他说:“然后临沧洲而谢支伯,登箕山而揖许由。”意思是说,当你辅佐国家功成业就之后,就可以到沧洲那里去见支伯,可以到箕山那里去见许由。支伯、许由是怎样的人呢?支伯和许由是古代的两个高士。《庄子》记载,舜要让天下给支伯,支伯不肯接受;尧让天下给许由,许由也不肯接受。所以说支伯和许由是尧舜让天下给他们,而他们不肯接受的人。阮籍在文章的结尾用此典故讽喻的深意是,希望司马昭不要有取天下的篡逆野心。如果能够在功成业就之后就放下这份功业,消除篡逆的野心而高隐起来,那才能真正证明你品格上的完美和高洁。可以说阮籍在此文中真是极尽含蓄之能事了,表现出他是在一种矛盾与被迫的痛苦之中写出来的。当时许多人都认为这篇表文写得是非常清壮的。就是在这一年,即魏元帝曹奂景元四年的冬天,阮籍死去了,享年五十四岁。

       关于阮籍的为人,历史上记载说,他“内心淳至,以孝称,而疏于礼法。”虽然他外表的行动很放浪,而真正内在的品性是非常淳厚、非常笃挚的,并且以孝顺著称。有一天,阮籍正和一位朋友下棋。这时,有人把他母亲死了的消息告诉他,他的朋友想要停止下棋,但他却对下棋的朋友说,请终此局。在一般人看来,母亲死了还要下完这盘棋似乎是很不孝顺的。可是,阮籍不在乎外表的虚伪的礼法,其实,他内心是极其悲哀的。下完这盘棋后,他就放声一恸,呕血数斗,而且“哀毁骨立,杖而后起”,这不是表面的哀毁,而是内心的极度哀毁。当时人们以吊丧为重,当中书令裴楷来吊祭阮籍母亲之丧时,阮籍散发箕踞,醉而直视。他就披散着头发,很没有礼貌地箕踞而坐,而且喝醉了酒,两只眼睛一直向前看,既不给裴楷答礼,也不哀哭。裴楷仍然尽他的吊丧之礼。当时有人问裴楷,既然阮籍没有给你答礼,你为什么还尽丧祭之礼呢?裴楷回答说,阮籍那样的人物是礼法以外的,他可以像他那样行事;我们是一般的寻常人,是在礼法以内的,是应该遵守礼法的。此外,阮籍疏于礼法,他遇俗士则白眼沉默,遇知己就以青眼相对。历史上记载说,嵇康的哥哥来见阮籍,他就以白眼相对;嵇康自己来见阮籍,他就青眼相对。

       阮籍所处的魏晋之交的时代,天下纷纶,权奸与亲贵之间互相交讧,政情异常混乱。如果在行动举止上偶不小心,马上就会招来杀身之祸。当时的名士,很少有人能够保全自己的,不是同流合污,就是遭遇到杀身之祸。于是,阮籍就“脱略世事,寄情曲蘖”,“发言玄远,口不臧否人物”,为韬晦自保之计。他为了摆脱世俗的尘事,而寄情于饮酒酣醉。他说话非常玄妙、非常深远,让人莫测高深。在他口中不轻易批评当时人物的善恶,他要韬光养晦,自我保全。在魏晋之交的诸多名士中,像山涛、王戎等人就都出来仕宦了,而且官还作得很高;像刘伶就放浪终身;而嵇康则因为个性的激切,就被谗毁致死了;阮籍既不肯做那种依附权贵、苟且谋求名利的行事,又想在乱世之中委曲地保全自己,所以,在“竹林七贤”之中,他是内心最为矛盾、最为痛苦的一个人。因此,他常常“夜阑酒醒,难去忧畏,逶迤伴食,内惭神明。耿介与求生矛盾,旷达与良知互争,悲凉郁结,莫可告喻。对天咄咄,发为诗文”了。他处在矛盾与悲哀的感情之中,当夜深酒醒之后,对时代的忧思、对生死的畏惧,真是难以驱除。如果委曲求全地得到一官半职的利禄,心里非常惭愧,真是内惭神明,自己耿介的性格与求生的苦心相互矛盾。老庄哲学的旷达与他良知上所忍受的悲苦互争,内心真是“悲凉郁结”,而这种痛苦又没有一个人可以诉说,所以,对天“咄咄”,感慨、叹息,咄咄书空,把零乱、悲苦的内心感情用诗文表现出来。

       阮籍曾经写过一篇《大人先生传》,这是一篇讽世的文章。文章说:世之所谓君子“唯法是修,唯礼是克。手执?璧,足履绳墨。行欲为目前检,言欲为无穷则。少称乡闾,长闻邦国。上欲图三公,下不失九州牧。”阮籍以为世界上所谓的君子在外表上表现得守法、守礼,其实是为了保全自己的一点利禄,他们果真内心对礼法是如此信仰,如此有感情吗?不是的。他们只是要博得外表的虚伪的名声。他们手持?璧(做官的人所拿的玉器),走路的脚步、行为都要合乎法度,要合乎礼法的检点,言语要留下后世无穷的准则。少年时就要在乡党之中得到美好的称誉,年长之后,要在邻国之中得到美好的声名。他们为的是什么呢?不过是为了富贵利禄而已。所以,向上说他们所图的是三公的地位,就是降一等,也希望不失九州牧的官职。真是一群营营琐琐追求利禄的人。他在文章中又说:“且汝独不见夫虱之处于?之中乎!逃于深缝,匿乎坏絮,自以为吉宅也。行不敢离缝际,动不敢出?裆,自以为得绳墨也。……然炎丘火流,焦邑灭都,群虱死于?中而不能出。汝君子之处寰区之内,亦何异夫虱之处?中乎?”难道他们没有看到这些人就像虱子隐藏在深深的?子缝隙之中,隐藏在破烂的棉絮之中,还自以为所找到的是最好的地方。走一步不敢离开?子的缝隙,动一动也不敢离开挥裆,自己还以为守的是礼法呢!可是,当大地似流火一样地炎热起来,各地城邑被烧得炎热的时候,这群虱子就死在挥裆中而不能逃出去。所以,那些追求富贵利禄的人,他们生存在这个天地之内,一旦有一天真的遇到篡弑危亡的时候,就跟隐藏在衣?之中苟且求得一时保全的虱子有什么不同呢?他们是无法躲藏的。“盖悲于学绝道丧,礼法为权奸所玩弄,而俗士则依附以求全,固有所激而云然也。”他是悲哀当时的人一切理想都灭绝了,一切美好的道德都丧失了,而当时的礼法都成了权奸的玩物了。像当年魏文帝之篡汉,后来司马炎之篡魏,他们外表上讲的都是假借禅让的美名,而世俗的俗人还要依附于这些权奸,求得苟且的保全,真是像虱子处于?中一样。我们从中可见阮籍的激愤之情溢于言表。

       关于阮籍的著作,在《隋书?经籍志》中记载,曹魏步兵校尉阮籍集有十卷,《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各著录有阮籍集五卷。其实,他原来的集子很早就散佚了。严可均编辑的《全晋文》有阮籍的文章3卷(卷四十四至四十六),共20篇(《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明朝张溥编辑《汉魏六朝百三名家集》也收录有《阮步兵集》。还有冯(惟讷)氏的《诗纪》,辑存有阮籍的诗87首。丁福保编辑的《全三国诗》卷五里也有阮籍的诗。阮籍的诗流传至今共有87首,其中有85首都题名“咏怀”。在这85首诗之中,有两种不同的体式,其中82首是
五言的咏怀诗,另外有3首是四言的咏怀诗。此外,还著录有“短歌”两篇。这些诗均收在近人黄节先生所编著的《阮步兵咏怀诗注》(民国十五年北平排印本)。关于阮籍的生平事迹,见于《晋书》卷四十九“阮籍本传”,还有《三国志》卷二十一,附在“王粲传”之中。

       阮籍   咏怀诗八十二首

 

   一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

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二

二妃游江滨。逍遥顺风翔。交甫怀佩环。婉娈有芬芳。猗靡情欢爱。千载不相忘。

倾城迷下蔡。容好结中肠。感激生忧思。萱草树兰房。膏沐为谁施。其雨怨朝阳。

如何金石交。一旦更离伤。

   三

嘉树下成蹊。东园桃与李。秋风吹飞藿。零落从此始。繁华有憔悴。堂上生荆杞。

驱马舍之去。去上西山趾。一身不自保。何况恋妻子。凝霜被野草。岁暮亦云已。

   四

天马出西北。由来从东道。春秋非有托。富贵焉常保。清露被皋兰。凝霜沾野草。

朝为媚少年。夕暮成丑老。自非王子晋。谁能常美好。

   五

平生少年时。轻薄好弦歌。西游咸阳中。赵李相经过。娱乐未终极。白日忽蹉跎。

驱马复来归。反顾望三河。黄金百镒尽。资用常苦多。北临太行道。失路将如何。

   六

昔闻东陵瓜。近在青门外。连畛距阡陌。子母相钩带。五色曜朝日。嘉宾四面会。

膏火自煎熬。多财为患害。布衣可终身。宠禄岂足赖。

   七

炎暑惟兹夏。三旬将欲移。芳树垂绿叶。青云自逶迤。四时更代谢。日月递参差。

徘徊空堂上。忉怛莫我知。愿覩卒欢好。不见悲别离。

   八

灼灼西隤日。余光照我衣。回风吹四壁。寒鸟相因依。周周尚衔羽。蛩蛩亦念饥。

如何当路子。磬折忘所归。岂为夸誉名。憔悴使心悲。宁与燕雀翔。不随黄鹄飞。

黄鹄游四海。中路将安归。

   九

步出上东门。北望首阳岑。下有采薇士。上有嘉树林。良辰在何许。凝霜沾衣襟。

寒风振山冈。玄云起重阴。鸣鴈飞南征。鶗鴂发哀音。素质游商声。凄怆伤我心。

   十

北里多奇舞。濮上有微音。轻薄闲游子。俯仰乍浮沉。方式从狭路。僶俛趋荒淫。

焉见王子乔。乘云翔邓林。独有延年术。可以慰我心。

   十一

湛湛长江水。上有枫树林。皋兰被径路。青骊逝骎骎。远望令人悲。春气感我心。

三楚多秀士。朝云进荒淫。朱华振芬芳。高蔡相追寻。一为黄雀哀。泪下谁能禁。

   十二

昔日繁华子。安陵与龙阳。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悦怿若九春。磬折似秋霜。

流盻发姿媚。言笑吐芬芳。携手等欢爱。宿昔同衣裳。愿为双飞鸟。比翼共翱翔。

丹青着明誓。永世不相忘。

   十三

登高临四野。北望青山阿。松柏翳冈岑。飞鸟鸣相过。感慨怀辛酸。怨毒常苦多。

李公悲东门。苏子狭三河。求仁自得仁。岂复叹咨嗟。

   十四

开秋兆凉气。蟋蟀鸣床帷。感物怀殷忧。悄悄令心悲。多言焉所告。繁辞将诉谁。

微风吹罗袂。明月耀清晖。晨鸡鸣高树。命驾起旋归。

   十五

昔年十四五。志尚好诗书。被褐怀珠玉。颜闵相与期。开轩临四野。登高望所思。

丘墓蔽山冈。万代同一时。千秋万岁后。荣名安所之。乃悟羡门子。噭噭令自嗤。

   十六

徘徊蓬池上。还顾望大梁。绿水扬洪波。旷野莽茫茫。走兽交横驰。飞鸟相随翔。

是时鹑火中。日月正相望。朔风厉严寒。阴气下微霜。覊旅无俦匹。俛仰怀哀伤。

小人计其功。君子道其常。岂惜终憔悴。咏言着斯章。

   十七

独坐空堂上。谁可与欢者。出门临永路。不见行车马。登高望九州。悠悠分旷野。

孤鸟西北飞。离兽东南下。日暮思亲友。晤言用自写。

   十八

悬车在西南。羲和将欲倾。流光耀四海。忽忽至夕冥。朝为咸池晖。蒙汜受其荣。

岂知穷达士。一死不再生。视彼桃李花。谁能久荧荧。君子在何计。叹息未合幷。

瞻仰景山松。可以慰吾情。

   十九

西方有佳人。皎若白日光。被服纤罗衣。左右佩双璜。修容耀姿美。顺风振微芳。

登高眺所思。举袂当朝阳。寄颜云霄闲。挥袖凌虚翔。飘飖恍惚中。流眄顾我傍。

悦怿未交接。晤言用感伤。

   二十

杨朱泣歧路。墨子悲染丝。揖让长离别。飘飖难与期。岂徒燕婉情。存亡诚有之。

萧索人所悲。祸衅不可辞。赵女媚中山。谦柔愈见欺。嗟嗟涂上士。何用自保持。

   二十一

于心怀寸阴。羲阳将欲冥。挥袂抚长剑。仰观浮云征。云间有玄鹤。抗志扬哀声。

一飞冲青天。旷世不再鸣。岂与鹑鷃游。连翩戏中庭。

   二十二

夏后乘灵舆。夸父为邓林。存亡从变化。日月有浮沉。凤皇鸣参差。伶伦发其音。

王子好箫管。世世相追寻。谁言不可见。青鸟明我心。

   二十三

东南有射山。汾水出其阳。六龙服气舆。云盖切天纲。仙者四五人。逍遥晏兰房。

寝息一纯和。呼噏成露霜。沐浴丹渊中。照耀日月光。岂安通灵台。游瀁去高翔。

   二十四

殷忧令志结。怵惕常若惊。逍遥未终晏。朱华忽西倾。蟋蟀在户牖。蟪蛄号中庭。

心肠未相好。谁云亮我情。愿为云间鸟。千里一哀鸣。三芝延瀛洲。远游可长生。

   二十五

拔剑临白刃。安能相中伤。但畏工言字。称我三江旁。飞泉流玉山。悬车栖扶桑。

日月径千里。素风发微霜。势路有穷达。咨嗟安可长。

   二十六

朝登洪坡颠。日夕望西山。荆棘被原野。羣鸟飞翩翩。鸾鹥时栖宿。性命有自然。

建木谁能近。射干复婵娟。不见林中葛。延蔓相勾连。

   二十七

周郑天下交。街术当三河。妖冶闲都子。焕耀何芬葩。玄发发朱颜。睇眄有光华。

倾城思一顾。遗视来相夸。愿为三春游。朝阳忽蹉跎。盛衰在须臾。离别将如何。

   二十八

若花耀四海。扶桑翳瀛洲。日月经天涂。明暗不相雠。穷达自有常。得失又何求。

岂效路上童。携手共遨游。阴阳有变化。谁云沉不浮。朱鳖跃飞泉。夜飞过吴洲。

俛仰运天地。再抚四海流。系累名利场。驽骏同一辀。岂若遗耳目。升遐去殷忧。

   二十九

昔余游大梁。登于黄华颠。共工宅玄冥。高台造青天。幽荒邈悠悠。凄怆怀所怜。

所怜者谁子。明察自照妍。应龙沈冀州。妖女不得眠。肆侈陵世俗。岂云永厥年。

   三十

驱车出门去。意欲远征行。征行安所如。背弃夸与名。夸名不在己。但愿适中情。

单帷蔽皎日。高树隔微声。谗邪使交疏。浮云令昼冥。嬿婉同衣裳。一顾倾人城。

从容在一时。繁华不再荣。晨朝奄复暮。不见所欢形。黄鸟东南飞。寄言谢友生。

   三十一

驾言发魏都。南向望吹壹。箫管有遗音。梁王安在哉。战士食糟糠。贤者处蒿莱。

歌舞曲未终。秦兵已复来。夹林非吾有。朱宫生尘埃。军败华阳下。身竟为土灰。

   三十二

朝阳不再盛。白日忽西幽。去此若俯仰。如何似九秋。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

齐景升丘山。涕泗纷交流。孔圣临长川。惜逝忽若浮。去者余不及。来者吾不留。

愿登太华山。上与松子游。渔父知世患。乘流泛轻舟。

   三十三

一日复一夕。一夕复一朝。颜色改平常。精神自损消。胸中怀汤火。变化故相招。

万事无穷极。知谋苦不饶。但恐须臾间。魂气随风飘。终身履薄冰。谁知我心焦。

   三十四

一日复一朝。一昏复一晨。容色改平常。精神自飘沦。临觞多哀楚。思我故时人。

对酒不能言。凄怆怀酸辛。愿耕东皋阳。谁与守其真。愁苦在一时。高行伤微身。

曲直何所为。龙蛇为我邻。

   三十五

世务何缤纷。人道苦不遑。壮年以时逝。朝露待太阳。愿揽羲和辔。白日不移光。

天阶路殊绝。云汉邈无梁。濯发旸谷滨。远游昆岳傍。登彼列仙岨。采此秋兰芳。

时路乌足争。太极可翱翔。

   三十六

谁言万事囏。逍遥可终生。临堂翳华树。悠悠念无形。彷徨思亲友。倐忽复至冥。

寄言东飞鸟。可用慰我情。

   三十七

嘉时在今辰。零雨洒尘埃。临路望所思。日夕复不来。人情有感慨。荡漾焉能排。

挥涕怀哀伤。辛酸谁语哉。

   三十八

炎光延万里。洪川荡湍濑。弯弓挂扶桑。长剑倚天外。泰山成砥砺。黄河为裳带。

视彼庄周子。荣枯何足赖。捐身弃中野。乌鸢作患害。岂若雄杰士。功名从此大。

   三十九

壮士何慷慨。志欲威八荒。驱车远行役。受命念自忘。良弓挟乌号。明甲有精光。

临难不顾生。身死魂飞扬。岂为全躯士。效命争战场。忠为百世荣。义使令名彰。

垂声谢后世。气节故有常。

   四十

混元生两仪。四象运衡玑。曒日布炎精。素月垂景辉。晷度有昭回。哀哉人命微。

飘若风尘逝。忽若庆云晞。修龄适余愿。光宠非己威。安期步天路。松子与世违。

焉得凌霄翼。飘飖登云湄。嗟哉尼父志。何为居九夷。

   四十一

天网弥四野。六翮掩不舒。随波纷纶客。泛泛若浮凫。生命无期度。朝夕有不虞。

列仙停修龄。养志在冲虚。飘飖云日间。邈与世路殊。荣名非己宝。声色焉足娱。

采药无旋返。神仙志不符。逼此良可惑。令我久踌躇。

   四十二

王业须良辅。建功俟英雄。元凯康哉美。多士颂声隆。阴阳有舛错。日月不当融。

天时有否泰。人事多盈冲。园绮遯南岳。伯阳隐西戎。保身念道真。宠耀焉足崇。

人谁不善始。尠能克厥终。休哉上世士。万载垂清风。

   四十三

鸿鹄相随飞。飞飞适荒裔。双翮临长风。须臾万里逝。朝餐琅玕实。夕宿丹山际。

抗身青云中。网罗孰能制。岂与乡曲士。携手共言誓。

   四十四

俦物终始殊。修短各异方。琅玕生高山。芝英耀朱堂。荧荧桃李花。成蹊将夭伤。

焉敢希千术。三春表微光。自非凌风树。憔悴乌有常。

   四十五

幽兰不可佩。朱草为谁荣。修竹隐山阴。射干临增城。葛藟延幽谷。绵绵瓜瓞生。

乐极消灵神。哀深伤人情。竟知忧无益。岂若归太清。

   四十六

鷽鸠飞桑榆。海鸟运天池。岂不识宏大。羽翼不相宜。招摇安可翔。不若栖树枝。

下集蓬艾间。上游园圃篱。但尔亦自足。用子为追随。

   四十七

生命辰安在。忧戚涕沾襟。高鸟翔山冈。燕雀栖下林。青云蔽前庭。素琴凄我心。

崇山有鸣鹤。岂可相追寻。

   四十八

鸣鸠嬉庭树。焦明游浮云。焉见孤翔鸟。翩翩无匹羣。死生自然理。消散何缤纷。

   四十九

步游三衢旁。惆怅念所思。岂为今朝见。恍惚诚有之。泽中生乔松。万世未可期。

高鸟摩天飞。凌云共游嬉。岂有孤行士。垂涕悲故时。

   五十

清露为凝霜。华草成蒿莱。谁云君子贤。明达安可能。乘云招松乔。呼噏永矣哉。

   五十一

丹心失恩泽。重德丧所宜。善言焉可长。慈惠未易施。不见南飞燕。羽翼正差池。

高子怨新诗。三闾悼乖离。何为混沌氏。倐忽体貌隳。

   五十二

十日出旸谷。弭节驰万里。经天耀四海。倐忽潜蒙泛。谁言焱炎久。游没何行俟。

逝者岂长生。亦去荆与杞。千岁犹崇朝。一餐聊自已。是非得失间。焉足相讥理。

计利知术穷。哀情遽能止。

   五十三

自然有成理。生死道无常。智巧万端出。大要不易方。如何夸毘子。作色怀骄肠。

乘轩驱良马。凭几向膏粱。被服纤罗衣。深榭设闲房。不见日夕华。翩翩飞路旁。

   五十四

夸谈快愤懑。情慵发烦心。西北登不周。东南望邓林。旷野弥九州。崇山抗高岑。

一餐度万世。千岁再浮沈。谁云玉石同。泪下不可禁。

   五十五

人言愿延年。延年欲焉之。黄鹄呼子安。千秋未可期。独坐山嵓中。恻怆怀所思。

王子一何好。猗靡相携持。悦怿犹今辰。计校在一时。置此明朝事。日夕将见期。

   五十六

贵贱在天命。穷达自有时。婉娈佞邪子。随利来相欺。孤思损惠施。但为谗夫蚩。

鹡鸰鸣云中。载飞靡所期。焉知倾侧士。一旦不可持。

   五十七

惊风振四野。回云荫堂隅。床帷为谁设。几杖为谁扶。虽非明君子。岂闇桑与榆。

世有此聋聩。芒芒将焉如。翩翩从风飞。悠悠去故居。离麾玉山下。遗弃毁与誉。

   五十八

危冠切浮云。长剑出天外。细故何足虑。高度跨一世。非子为我御。逍遥游荒裔。

顾谢西王母。吾将从此逝。岂与蓬户士。弹琴诵言誓。

   五十九

河上有丈人。纬萧弃明珠。甘彼藜藿食。乐是蓬蒿庐。岂效缤纷子。良马骋轻舆。

朝生衢路旁。夕瘗横术隅。欢笑不终宴。俛仰复欷歔。鉴兹二三者。愤懑从此舒。

   六十

儒者通六艺。立志不可干。违礼不为动。非法不肯言。渴饮清泉流。饥食幷一箪。

岁时无以祀。衣服常苦寒。屣履咏南风。缊袍笑华轩。信道守诗书。义不受一餐。

烈烈褒贬辞。老氏用长叹。

   六十一

少年学击剑。妙伎过曲城。英风截云霓。超世发奇声。挥剑临沙漠。饮马九野垧。

旗帜何翩翩。但闻金鼓鸣。军旅令人悲。烈烈有哀情。念我平常时。悔恨从此生。

   六十二

平昼整衣冠。思见客与宾。宾客者谁子。倐忽若飞尘。裳衣佩云气。言语究灵神。

须臾相背弃。何时见斯人。

   六十三

多虑令志散。寂寞使心忧。翱翔观陂泽。抚剑登轻舟。但愿长闲暇。后岁复来游。

   六十四

朝出上东门。遥望首阳基。松柏郁森沉。鹂黄相与嬉。逍遥九曲间。徘徊欲何之。

念我平居时。郁然思妖姬。

   六十五

王子十五年。游衍伊洛滨。朱颜茂春华。辩慧怀清真。焉见浮丘公。举手谢时人。

轻荡易恍惚。飘飖弃其身。飞飞鸣且翔。挥翼且酸辛。

   六十六

塞门不可出。海水焉可浮。朱明不相见。奄昧独无侯。持瓜思东陵。黄雀诚独羞。

失势在须臾。带剑上吾丘。悼彼桑林子。涕下自交流。假乘汧渭间。鞍马去行游。

   六十七

洪生资制度。被服正有常。尊卑设次序。事物齐纪纲。容饰整颜色。磬折执圭璋。

堂上置玄酒。室中盛稻粱。外厉贞素谈。户内灭芬芳。放口从衷出。复说道义方。

委曲周旋仪。姿态愁我肠。

   六十八

北临干昧溪。西行游少任。遥顾望天津。骀荡乐我心。绮靡存亡门。一游不再寻。

傥遇晨风鸟。飞驾出南林。漭瀁滛光中。忽忽肆荒淫。休息晏清都。超世又谁禁。

   六十九

人知结交易。交友诚独难。险路多疑惑。明珠未可干。彼求飨太牢。我欲幷一餐。

损益生怨毒。咄咄复何言。

   七十

有悲则有情。无悲亦无思。茍非婴网罟。何必万里畿。翔风拂重霄。庆云招所晞。

灰心寄枯宅。曷顾人间姿。始得忘我难。焉知嘿自遗。

   七十一

木槿荣丘墓。煌煌有光色。白日颓林中。翩翩零路侧。蟋蟀吟户牖。蟪蛄鸣荆棘。

蜉蝣玩三朝。采采修羽翼。衣裳为谁施。俛仰自收拭。生命几何时。慷慨各努力。

   七十二

修涂驰轩车。长川载轻舟。性命岂自然。势路有所由。高名令志惑。重利使心忧。

亲昵怀反侧。骨肉还相雠。更希毁珠玉。可用登遨游。

   七十三

横术有奇士。黄骏服其箱。朝起瀛洲野。日夕宿明光。再抚四海外。羽翼自飞扬。

去置世上事。岂足愁我肠。一去长离绝。千岁复相望。

   七十四

猗欤上世士。恬淡志安贫。季叶道陵迟。驰骛纷垢尘。寗子岂不类。杨歌谁肯殉。

栖栖非我偶。徨徨非己伦。咄嗟荣辱事。去来味道真。道真信可娱。清洁存精神。

巢由抗高节。从此适河滨。

   七十五

梁东有芳草。一朝再三荣。色容艳姿美。光华耀倾城。岂为明哲士。妖蛊谄媚生。

轻薄在一时。安知百世名。路端便娟子。但恐日月倾。焉见冥灵木。悠悠竟无形。

   七十六

秋驾安可学。东野穷路旁。纶深鱼渊潜。矰设鸟高翔。泛泛乘轻舟。演漾靡所望。

吹嘘谁以益。江湖相捐忘。都冶难为颜。修容是我常。兹年在松乔。恍惚诚未央。

   七十七

咄嗟行至老。僶俛常苦忧。临川羡洪波。同始异支流。百年何足言。但苦怨与雠。

雠怨者谁子。耳目还相羞。声色为胡越。人情自逼遒。招彼玄通士。去来归羡游。

   七十八

昔有神仙士。乃处射山阿。乘云御飞龙。嘘噏叽琼华。可闻不可见。慷慨叹咨嗟。

自伤非俦类。愁苦来相加。下学而上达。忽忽将如何。

   七十九

林中有奇鸟。自言是凤凰。清朝饮醴泉。日夕栖山冈。高鸣彻九州。延颈望八荒。

适逢商风起。羽翼自摧藏。一去昆仑西。何时复回翔。但恨处非位。怆恨使心伤。

   八十

出门望佳人。佳人岂在兹。三山招松乔。万世谁与期。存亡有长短。慷慨将焉知。

忽忽朝日隤。行行将何之。不见季秋草。摧折在今时。

   八十一

昔有神仙者。羡门及松乔。噏习九阳间。升遐叽云霄。人生乐长久。百年自言辽。

白日陨隅谷。一夕不再朝。岂若遗世物。登明遂飘飖。

   八十二

墓前荧荧者。木槿耀朱华。荣好未终朝。连飚陨其葩。岂若西山草。琅玕与丹禾。

垂影临增城。余光照九阿。宁微少年子。日久难咨嗟。

 

阮籍的《咏怀诗在中国诗歌史上占有崇高的地位。这些诗反映了他的政治思想、生活态度,尤其是对于人生问题的反复思考。只是,由于处境的危险,他只能用隐蔽的象征的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用笔曲折,含蕴隐约。所以钟嵘《诗品》说他“言在耳目之内,情寄八荒之表。……颇多感慨之辞,厥旨渊放,归趣难求”。 不过,尽管《咏怀诗》所牵涉的具体的人物事件已无法探求,但并不是说这些诗是无法理解的。尤其是其中许多篇,虽是从现实感受出发,却又往往超脱具体事实,推广为人生的根本问题,诗中所包含的哲理、所抒发的感情,仍然可以追索、体味。 首先,《咏怀诗》中显然有一部分忧愤伤时之作。如第三首: 嘉树下成蹊,东园桃与李。秋风吹飞藿,零落从此始。 繁华有憔悴,堂上生荆杞。驱马舍之去,去上西山趾。 一身不自保,何况恋妻子!凝霜被野草,岁暮亦云已。 前人多以为此诗暗喻魏晋之际的政治状况,表现正直之士难以自保的忧患,大约是不错的。此外,凭吊战国魏都遗址的第三十一首,诗中“战士食糟糠,贤者处蒿莱。歌舞曲未终,秦兵已复来”云云,表面是怀古,真意却在于讽今。 还有一些诗,表现了作者不甘碌碌无闻,渴望建功立业的愿望。如第三十九首“壮士何慷慨,志欲威八荒。驱车远行役,受命念自忘”云云,流露出同建安文学一样的慷慨激昂之气。只是这一类作品在《咏怀诗》中为数甚少。 《咏怀诗》的核心内容,是带有哲理性的对人生问题的思考,并且集中于个人的内在意志与外部力量相冲突,生命从根本上无法获得自由这样一个命题。 在这方面,同《古诗十九首》及建安诗歌一样,《咏怀诗》中也反复发出诸如“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之类对人生短促的感叹。不过,在《古诗十九首》中,追求现世的享乐,追求友谊和爱情,被当作解脱途径来歌咏;在建安诗歌中,追求不朽的功业,被视为有限生命的延续。换言之,阮籍以前的诗歌,是把自然规律视为人生不自由的最重要原因,而认为在社会生活中可以找到解脱的道路。而阮籍则不同。他虽然也看到自然规律的作用,但他更强调社会力量对人生的压迫。 在《咏怀诗》中,逐一排除了可能的解脱道路。“膏火自煎熬,多财为患害”,追逐富贵使人倾轧相争,以至覆灭;“高名令志惑,重利使心忧”,“千秋万岁后,荣名安所之?”名和利一样,使人丧失自我,丧失本性,虚幻无价值。建功立业,确实是阮籍所向往的,但这并不是个人可以随意选择的道路。“阴阳有舛错,日月不常融”,遇与不遇,为命运的偶然所决定,生活在不幸的时代,个人能有什么作为?家庭、朋友之情诚然是美好的,但黑暗的现实随时可以夺走它们,愈加唤起人生的悲哀:“一身不自保,何况恋妻子?”“临觞多哀楚,思我故时人。对酒不能言,凄怆怀苦辛。”而且,人与人之间,更多的是虚伪、怨毒、猜疑、背弃:“人知交友易,交友诚独难。险路多疑惑,明珠不可干。”“亲昵怀反侧,骨肉还相仇。”《咏怀诗》中虽多种写到对神仙世界的向往,但这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作者并没有把它当作真实的追求。甚至,即使能长生,在这样的世界上也是徒然:“人言愿延年,延年将焉之?” 在阮籍看来,现实犹如一张大网,使人无处可逃:“天网弥四野,六翮掩不舒。”在第三十三首中,他还对人生作了一个总的描绘: 一日复一夕,一夕复一朝。颜色改平常,精神自损消。 胸中怀汤火,变化故相招。万事无穷极,知谋苦不饶。 但恐须臾间,魂气随风飘。终身履薄冰,谁知我心焦! 这里指出,人生由于受到两种力量的压迫,因而是极端不自由的。一是人所生存的社会。社会充满矛盾,充满危险,一切都不可预测,再多的智慧也不足应付。因而人的一生焦虑重重,如怀汤火。即使你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躲过了人世的一切危险,另一种力量也必将使你毁灭,那就是死亡。 我们应当注意到,阮籍虽然厌恶司马氏集团的所作所为,但他并不是从政治上站在曹魏政权的一边来反对他们。如果说司马氏夺取曹家天下的手段是虚伪而卑劣的,那么过去曹丕登上皇帝宝座,还不是用了同样的手段?作为哲学家的阮籍,他所感受到的是一种具有广阔历史意义的悲哀。所以,他在现实中找不到出路。由此在《咏怀诗》中形成一种强烈的生命孤独感。第一首就表现了这种感情: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 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月色如水,寒风拂衣,孤鸿悲鸣,宿鸟惊飞,在这一片冷漠枯索的气氛中,主人公独处空堂,徘徊忧思。这里所描摹的并非实有的场景,也未必隐喻着什么具体的事件,而只是借诗的意象和意境,用象征的手法,寄托一种绝对的孤独感,一种幽深而难以名状的愁绪。除了这一首外,还有好几首类似的诗篇。如第十七首,写遥望整个世界空无一人,唯见失群的鸟兽惊惶奔飞,效果十分强烈。这种从生命本质意义上提出的孤独感是过去诗歌中从未有过的。 阮籍是特定时代中的悲剧人物。历史唤起了个性的觉醒,促使人们以极大的热情去追求人格的尊严、生命的完美,追求真诚的道德、自由的生活,却并不给这种追求以实现的希望。然而阮籍的追求并不是没有意义的。确实,从未有人像他那样把人生描绘得如此沉闷、孤独、阴冷,但这并不纯然是消极的东西。它比前人的文学更为深刻地揭示了封建制度压迫人性的本质。而且,人们从《咏怀诗》中,同时也感受到了对生命的完美的期望和执着的爱恋。它对生命的哀叹,也是对生命的歌颂。 在中国古代诗歌的发展过程中,《咏怀诗》也带来了重大的改变。在此以前,诗歌的主体是民歌以及在民歌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文人诗,其内涵通常是比较单纯的,所表现的大多是具体的问题。阮籍则完全摆脱了对民歌的模仿,把深刻的哲学观照方式引入诗歌中来,同时巧妙地将它与一系列艺术形象相结合,使诗歌呈现出十分广阔的视野,包容了十分深沉的内涵。在表现手段上,它多用象征寓意,形成若即若离、闪烁曲折的特点,诱导人们去反复体味,反复思索。这就是《文心雕龙》所说的“阮旨遥深”。可以说,到了《咏怀诗》,中国古代抒情诗明显变得厚重了。《咏怀诗》的感情也极为真诚激切,具有感人的力量,所以《诗品》说它“可以陶性灵、发幽思”。这种以组诗方式来抒发心理深层的情绪的形式,也为后人所重视。陶潜的《饮酒》、陈子昂的《感遇》、李白的《古风》,都是从这一路发展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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